杜立钧
苦瓜,《本草纲目》载“苦以味名”。苦瓜是苦,我对它却情有独钟,别样思念,别样亲近!
我出生在上个世纪“三年严重自然灾害”时期,全国都十分困难,我家人多口阔更穷困,基本没什么吃的,母亲没有奶水,大家都说我是“喝白开水长大的”。
从我记事时起,我们常常挨饿,前胸贴后背“肚子空空如也”,有时吃上清水粥芋头粥“别提多有味”,常常靠挖野菜诸如茵陈蒿、马齿苋、软萩(野菜俗名)和槐树花、桑叶等度日。
我几岁时,我这“家大口渴”的大家庭穷得再不能挤在一起过了,就“一分为三”。我的“小家”,长年极少看见有“爸爸”这个人,我、妈妈、妹妹、弟弟等挤住在一联破旧矮小的瓦屋里。妈妈是个很有“忍性、勤劳、节俭”的农家良妇,她悄悄在屋旁屋后贫瘠的土地种上一棵棵南瓜、苦瓜等,南瓜“爱喝水”耐不住“蓄不着水的贫瘠土壤”而枯死,但苦瓜比较耐旱,不择土壤慢慢倔强生长起来!
苦瓜瘦弱绿绿的藤蔓顺着土堑和攀着杂禾向上生长,妈妈一有空就给苦瓜培土、浇水、搭枝条、扯草,苦瓜顽强生长,沐浴雨露阳光,伸展藤蔓、绽放绿叶……有一次,我放学刚回到家里,屋后突然传来母亲“啊呀”一声惨叫,她给苦瓜搭棚架,不慎滑倒,她右手多个手指被“狗儿刺”刺出鲜血……母亲左手紧紧握住右手“止血”,我赶过去扶起妈妈,搀扶到屋内,母亲吩咐我“用开水化浓点盐水”,她忍住疼痛“以盐水反复清洗右手指头”消毒止疼……
功夫不负有心人,忽然有一天,我定眼细看,苦瓜青绿的叶子间、藤叉上开出一朵朵金灿灿细花儿,随风摇曳像星星闪烁;几日后,花柄上长出小孩指头般大小的一条条细细苦瓜,像婴儿俏皮睡着觉,浑身泛着绿色的光芒。纺锤形和圆柱形的苦瓜一天天长大,通身绿莹剔透,就是那瘤皱突起也泛着绿光。“人勤地不懒,汗水结绿果”,藤蔓上结出的一茬又一茬苦瓜,清风吹来“绿绿的苦瓜”像人儿在绿叶中荡秋千,一天天长大,回报大地和母亲的哺育!苦瓜,通身碧绿似翡翠;瓜面起突似荔枝,乖巧报答人间!
外型丑陋的苦瓜不怕贫瘠干旱,母亲勤快“爱怜”天天给它浇水,还从田边地角挑来“沃土”培在日益发达的苦瓜网状根系旁,从厕所里挑来“粪水”喂给苦瓜,捡来竹枝树枝给苦瓜搭架牵藤,像抚育孩子般呵护苦瓜茁壮成长。苦瓜似乎很通人性,温馨吸肥,努力成长,竞相报以盛开的细细花朵,进而一个劲儿吸取养分密密结着晶莹的绿果。那一条条像香蕉似地绿油油的苦瓜,诚心感恩母亲的培育躲在绿叶间嬉笑,撩得太阳月光投来喜爱的光芒!
母亲很有心,选择接近成熟的苦瓜,摘下来,满心欢喜地或蒸或炒给我们吃。每次,母亲用清水反复洗净苦瓜,细心掏去苦瓜籽瓜瓤,精心切成薄片,再以清水加盐来“浸泡”苦瓜薄片,大约十来分钟,目的尽量多剔除苦味;有时改用青椒同炒苦瓜,以辣去苦;有时先将清水烧开,再把苦瓜放进去煮,焖小会儿,后捞起来用清水汰洗“似熟的苦瓜”,晾干“去苦味”,然后用油大火炒熟或用酱油红烧,整个厨房散发出清香、苦香扑鼻,引人嘴馋。母亲为改善生活,将洗净并浸泡后的苦瓜,放到土罐慢慢炖熟苦瓜,袅袅蒸汽弥漫药香,惹得我咽口水……在那挨饿的岁月,我们常常吃着铁锅炒熟或泥罐炖熟的脆嫩略带苦味的苦瓜,不但不觉得苦,倒感觉这苦味别有一番韵味!苦瓜在母亲每天的呵护下,多多结果,到了秋寒还结个不停,引得路人称赞。我们一家因苦瓜能填饱部分肚子,吃着不仅不觉得苦,还倍觉满足惬意;而日益懂事的我,看着苦瓜格外亲近,吃着滋滋有味,更感觉勤劳的母亲是多么伟大!
可怜天下父母心,后来母亲别有用心,将洗净的苦瓜切条或丝,在铁锅煮沸焖一焖,用竹箕晒半干,或者用泥罐和着食盐腌制着,待到“淡季”掏出来“清洗”干净,等铁锅炸热菜油再炒熟苦瓜,满屋飘香,脆脆有味;或用竹箕晒全干挂在屋梁上,每到淡季时端出来浸泡,和着丁点肉丝炒熟,妙手回春,悦目爽口,舒服惬意!
中医讲,人适当吃些带苦味的菜肴,对身体健康大有好处。而我喜欢吃苦瓜,缘于对生活饱含深情:一是挨饿的岁月比吃野菜“好吃”、比吃糠塞屁眼“好受”;二是目睹母亲种苦瓜的“精心、辛劳”,发自内心的“感恩、感动”;三是吃顺了富含“泥土味、汗水气”的无污染的纯真土苦瓜,即苦也甜。
阅过人间酸甜苦辣几十年,我常常特意选择苦瓜,或煮或炒着吃,自得其乐!人过半百之后,患上高血压,我更特意购买苦瓜做佳肴吃,“降压活血化脂”。如今炒起苦瓜的“花样”多起来,用酱油牦油作佐料,以葱蒜肉丁同炒苦瓜,有时蒸熟苦瓜再拌佐料;还有“鸡蛋炒苦瓜、肉丝炒苦瓜”等做法,吃起来不苦还香,既享受又愉心!如今,年过六旬的我吃着热气腾腾的苦瓜,脑海浮现母亲的身影,倒真的涌起说不出的“苦味”来,心酸酸的……苦瓜皱突突的外表就是母亲长满疮疤的身躯,风吹雨打的岁月刻满母亲沧桑的年轮,滴滴汗水凝结坚韧厚重的人生画卷!
思甜忆苦,我忘不了人生所经历的“风霜雨雪”,更忘不了“独自咽下苦味”而深爱儿女 “坚强勤俭”的母亲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