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谭百康

霜降后的山坳褪去了最后一抹青翠，老陈头家的红薯地像一块被岁月摩挲过的绿绸子，边缘泛着微黄的褶。他蹲在地头，黄铜烟杆在掌心敲出笃笃的闷响，烟灰簌簌落进垄沟，惊醒了沉睡的泥土。“该起了。”老伴儿挎着竹篮过来，篮里新磨的镰刀泛着寒光，粗麻绳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六岁的小宝举着铁皮小锹，在垄上蹦跳得像只花喜鹊，红棉袄上的补丁随着动作忽闪，倒像是绣了几朵歪歪扭扭的云。

铁锹尖刚触到土面，裂开的缝隙里便露出紫红的皮，像是大地悄悄露出的笑靥。老陈头的手掌贴着土层，粗糙的纹路里嵌着半辈子的光阴，仿佛能听见红薯在地下絮语：“再等等，再等等。”可三齿耙已经等不及，轻轻一撬，七八个胖娃娃便滚作一团，沾着湿润的泥，在秋阳里泛着蜜色的光。小宝蹲在土坑边数数，数着数着就乱了，只顾把沾满泥巴的小手往老陈头衣襟上蹭，在蓝布衫上印出朵朵褐色的花。

两分薄田竟起了近千斤红薯。老陈头用板车往家运时，车轱辘压得土路都陷下去三分，仿佛大地也舍不得这些甜美的孩子离开。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几个老汉正晒着太阳剥玉米，金黄的玉米粒在竹匾里跳着圆舞曲。见他过来，张老头眯起眼打趣：“老陈头，你这是把山神爷的粮仓搬空了？小心夜里老神仙来找你借粮哩！”老陈头也不恼，只嘿嘿笑着，皱纹里嵌着的泥星子跟着抖动，像是撒了把碎金子。

红薯进了院，先得进土洞。老陈头家后院的土洞是三十年前挖的，洞口盖着厚实的杉木板，掀开时能闻见潮湿的土腥气，混着若有若无的霉味，像是时光沉淀的味道。老伴儿举着马灯在前头引路，火苗在洞壁上摇晃，照出层层码放的红薯，像给山神爷供着的金元宝，又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。最里层留着十几筐品种稀罕的，紫肉的叫“黑金刚”，在灯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；红肉的唤“红玉”，宛如少女颊边的胭脂；白肉的有个雅致名儿叫“雪里藏针”——都是老陈头特意从县农技站讨来的苗，宝贝似的护了半年。

留种的红薯要挑最周正的。老伴儿戴着老花镜，坐在小马扎上，用软布细细擦拭，仿佛在擦拭祖传的玉器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，可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初生的婴儿。“这个不行，皮破了。”她把一个有划痕的红薯放到一边，又从筐里挑出个圆润的，“这个好，来年准能结出更多的娃娃。”小宝凑过来要帮忙，被她轻轻拍开手：“去去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弄坏了种子，明年你吃啥？”可等她转身去舀水，小宝又偷偷往筐里塞了个歪脖子红薯，咧着豁牙笑，露出嘴里还没掉完的乳牙。

村里的土洞此起彼伏地响着开合声，像大地在轻轻打哈欠。张家媳妇送来一篮红薯片，薄如蝉翼，在阳光下透着琥珀色的光；李家汉子捎来半袋红薯粉，雪白的粉末从布袋缝里漏出来，像落了场细雪。老陈头家灶房里，老伴儿正熬红薯糖，琥珀色的糖浆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，甜香漫过矮墙，引得邻家的黄狗直打转，尾巴摇得像拨浪鼓。小宝举着刚出锅的红薯果跑过巷子，烫得左手换右手，却舍不得放下——那红薯果炸得金黄，咬开是脆生生的壳，里头裹着软糯的红心，甜得能黏住舌头，连呼出的气都带着蜜味。

立冬那天，老陈头蹲在土洞前抽旱烟。洞里的红薯安静地沉睡着，像无数个蓄满阳光的陶罐，等待着在某个寒冷的夜晚，被主人轻轻唤醒。他想起春分时和老伴儿弓着腰插红薯秧，雨水打湿了裤脚，冷得直打哆嗦；想起夏至后除草施肥，孙子跟在后头捉蚱蜢，草帽歪在脑后，像朵蔫头耷脑的花；想起霜降前夜，老伴儿翻出压箱底的棉袄，非要给他套上才肯放他下地，棉袄里还带着阳光的味道。烟锅里的火星明灭，映着他黝黑的脸，皱纹里盛着比红薯更甜的笑。

远处传来小宝的喊声，说是张家奶奶送来了新蒸的红薯糕。老陈头应着，慢慢起身，掸了掸膝头的土。风掠过山坳，卷起几片枯叶，却卷不走满村的甜香——那香甜藏在土洞里，藏在灶房里，藏在老人们布满老茧的手掌里，藏在孩子们鼓鼓的腮帮子里，藏在每一道被岁月刻下的皱纹里。这是大山里的冬藏，是土地给勤快人最温厚的馈赠，是时光酿造的蜜，越陈越甜。

作者简介：谭百康，中共党员，高级教师。系黄冈市英山县实验小学教联体河南畈小学一名退休教师。

教书育人42载，桃李满园且芬芳，在教学工作的同时，酷爱新闻写作，且十几年中坚持不懈，小有虚名，曾在《中国妇女报》巜荆楚网》《黄冈日报》《中国乡村杂志》《楚文学》等知名报社发表稿件若干。1992年在《黄冈日报》科教周刊发表《农村校车问题亟待刍议》一新闻稿曾获《黄冈日报》好新闻一等奖。平时写有散文，诗歌等作品在《中视网》《清风网》《英山教育信息网》《云上英山》《中国乡村》杂志等媒体发表。

“用心用情用功站好三尺讲台，讲好教育故事，甘为人民教育事业的孺子牛”我不断努力追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