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百康
“菲菲屋里杀年猪喽!”
刚从塆前的水泥操场上跑过,三岁的孙子就像个小炮仗似的跌跌撞撞冲进屋,一脸的喜气洋洋,奶声奶气地嚷道:“奶奶,快走!菲菲喊您跟我去她屋里喝晃子酒啦!”
在英山那大山褶皱里的腰磨畈村,窝着个叫“谭塆”的小村落。听老辈人讲,祖祖辈辈在这扎根基的有八九户人家,黄、谭、陈几姓是大族,后来又迁来一户王姓。虽说姓氏不同,可几代人住在一个垸子里,走动得比亲戚还亲。哪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,或是大清早听到杀年猪的叫声,不用下帖子,全塆的老少爷们儿就会一窝蜂地拢过来。搭手的搭手,烧火的烧火,那股子热乎劲儿,硬是把过日子的琐碎过成了人间的烟火。
这不,刚进冬腊月,山里的寒气虽然直往骨头缝里钻,可塆里的心却是热的。家家户户都把杀猪匠请进了门,男人们光着膀子吆喝着按猪脚、烫毛刮洗,忙得脚不沾地;女人们更是一阵风似的,洗菜的切菜,烧火的掌勺,没多大会儿功夫,香喷喷的“杀猪饭”就备得齐齐整整。
最让人馋得慌的,还得是那桌晃子酒。当那乳白浓稠的猪晃子汤一端上桌,香气就顺着风飘满了整个塆。这晃子酒,喝的不仅仅是味,讲究的是个“和”字。全塆的大人小孩围坐下来,大圆桌足足摆得两三桌。主家那是打心眼里的豪爽,大碗大碟地往桌上码:新鲜的晃子汤那是头牌,滑溜溜的猪肝汤、心肺汤,大坨大坨的红烧肉,还有那自家老坛子里腌的酸辣椒炒肥肠,八仙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,琳琅满目。
这时候,主家把窖藏的高粱酒搬出来,能喝的爷们儿凑一桌,抿上一口,那叫一个舒坦。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彻底炸开了。这时候,你听到的不是那种没营养的吹牛,而是真心实意的体己话。“老哥,我看你家这年猪怕是三百斤往上吧?看那背膘,厚实得很!”“嗨,快莫夸了,哪比得上你家那是实打实的粮食猪,板油像豆腐脑一样嫩!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聊着今年的收成,比着家里的光景。
这酒桌上,最讲规矩。要是谁家老人腿脚不便,下一准有人端着碗热汤送上门去;要是聊到哪家孩子上学缺钱,或者是哪位老人病了,酒桌上几句暖心话,第二天准有人主动上门帮忙。这不仅仅是喝酒,这是把邻里间的情义喝进肚子里,把尊老爱幼、互帮互助的规矩立在了心头上。
回想我记事的时候,还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那阵子物资匮乏。农村人家养年猪,大半得完任务、上交支援国家建设,自家能留下的也就是个半拉猪。那时候喝晃子酒,菜碗里肉少萝卜多,晃子汤里也是红薯粉占了多半,肉星子得拿筷子捞。可即便饭菜再稀薄,鄂东人的那份热情好客那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主家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把最好的酒拿出来,还得先让长辈动了筷子,给邻家的孩子碗里夹块最大的肉。那份淳朴和善良,就是在那清苦的日子里,像火种一样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如今再喝晃子酒,那光景真是大变样。
如今的餐桌上,晃子汤依然是主角,但配菜早已不是当年的“粗茶淡饭”。除了传统的红烧肉,还多了城里人都稀罕的土鸡炖山药、炒野菜,甚至连水果饮料都摆上了桌。主家不再为那几斤肉发愁,聊的话题也从“谁家猪油像豆腐脑”变成了“孩子在哪发展”、“村里哪条路又修宽了”、“明年怎么搞产业”。
以前喝晃子酒,是为了打牙祭,图个口福;现在喝晃子酒,是在感恩好政策,是在感叹新农村的日新月异。看着桌上老人们红光满面,孩子们笑得合不拢嘴,我就觉得,这不仅仅是吃了一顿肉,更是咱们中国农村精神面貌的缩影。
酒醉饭饱,大家聊着聊着,两三个小时不觉长。临走时,主家还要硬往你兜里塞块肉,这是老规矩,也是沉甸甸的情分。
这晃子酒啊,喝的是岁月,品的是人情。从缺衣少食到丰衣足食,这餐桌的变化见证了国家的发展;从一家一户到全塆互助,这流传百年的习俗,正是咱们农村人尊老爱幼、邻里守望、和谐共处的核心价值观最生动的体现。这股子热乎劲儿、亲热劲儿,咱们还得世世代代发扬下去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