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谭百康

东风解冻，蛰虫始振。当第一缕温润的微风拂过山脊，老程头便觉得脊背骨里那积攒了一冬的僵硬，正在悄悄化开。

今日立春。在山里人的老皇历里，这节气是和年挨边儿的。虽说是腊月里，但这日头一长，地里的活计就像这返青的草，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
老程头蹲在自家的茶园坡上，指肚粗糙得像块老树皮，轻轻摩挲着那些刚冒尖的嫩芽。那是他伺候了一辈子的“绿金子”。他眯着眼，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空气里混杂着湿润的土腥气和草木萌动的清香。他心里头盘算着：立春雨水到，早起晚睡觉。今年雨水匀，这茶草长得壮，明前的茶能卖个好价钱。他一边抡起锄头给茶树松土，一边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，嘴里念叨着农话：“春打六九头，备耕早动手。庄稼地里可不等人呐。”每一锄头下去，都在松软的泥土里翻腾出一个关于丰收的梦。

山脚下，那座农家小院里，老伴桂婶也没闲着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，大铁锅里煮着用来“咬春”的萝卜块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寓意着“冬藏之气”在此刻消散。趁着熬萝卜的功夫，桂婶端着泔水往猪圈走，几头花猪正哼哼唧唧地抢食，那是家里的一项大进项，她把它们喂得滚瓜溜圆，就像伺候着自己的存折。撒完猪食，她又转身去院角的鸡笼，一群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上来，她从草窝里掏出几枚温热的鸡蛋，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是给正在长身体的孙女留的，剩下的卖了给小孙子攒压岁钱。”

“小祖宗，慢点跑，别摔着！”桂婶刚直起腰，就看见两岁的小孙子正摇摇晃晃地追赶着一只溜达的大公鸡。那小子刚学会走路不久，正是顽皮捣蛋的时候，穿着一身厚实的新棉袄，像个红色的线团子，脸上挂着鼻涕，笑得像朵裂开的石榴花。桂婶笑着嗔怪了一句，迈着碎步追了过去，一把将小孙子抱进怀里，那咯咯的笑声，震得院子里的枣树枝都跟着颤。

日头升到了头顶，村里的老槐树下，放学归来的孙女背着粉红色的书包，一蹦一跳地进了门。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，进门就喊：“爷爷，奶奶，老师说立春了，要写春联！”她把书包往凳上一扔，就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起字来。那稚嫩的笔触，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老程头从地里回来，靠在门框上，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，看着孙女挺直的小身板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。这孩子争气，在镇上小学读书，回回拿奖状，是这个农家小院里未来的希望。

夜幕降临，山村的夜色静谧而温柔。堂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，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红烧萝卜和热气腾腾的烙饼，老程头一家人的心，却连着千里之外。

桌上的老式手机响了，那急促的铃声在立春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。是儿子从武汉打来的视频电话。屏幕里，儿子戴着安全帽，背景是还没完工的高楼，风把工地的彩钢布吹得呼呼作响，他的头发有些凌乱，但笑得依旧憨厚。“爸，妈，立春了！武汉这边天也暖和了。工地上活多，为了多挣两个钱回家过年，我们这就准备收工了。你们放心，我和你儿媳妇都好。”

紧接着，又是儿媳发来的语音。她在那个山城里帮人售卖小百货，每天起早贪黑，穿梭在喧闹的集市和商铺间。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喜庆的年歌，她的声音透着忙碌，却也透着劲儿：“爸，妈，生意还行，刚进了一批过年用的红灯笼和中国结，卖得俏呢。等年底，我和孩儿他爹带着大包小包回去，咱们把家里好好打扮打扮，再翻翻西边的厢房。”

老程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，让屏幕那一头的儿子儿媳看看这边的热乎饭，看看正在写作业的孙女，还有在桂婶怀里玩着手指头的孙子。老程头对着屏幕大声说：“家里都好，茶山也醒了。今年立春早，是个好兆头，你们在外头照顾好自己，盼着你们早点回来团圆！”

一家人隔着小小的屏幕，心却贴得紧紧的。

老程头挂了电话，点燃了一袋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柔和。他在想，儿子在江城盖楼，那是给城市添砖加瓦；儿媳在山城卖货，那是给日子添油加醋；他在老家种茶，那是给子孙守住根脉。这一家人就像这立春时节的万物，虽然在不同的角落生长，但根都连在一起，都在向着阳光，努力地拔节。

窗外的风，已经带了些许暖意，泥土里蛰伏的生命正在苏醒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，那是山里人迎接春天的信号。老程头磕了磕烟袋锅，嘴角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
立春已至，万物可期。老程头磕尽烟斗里的残灰，目光穿过窗棂，落向漆黑而深远的夜空。他忽然明白，这一家人的日子，其实就像这脚下的土地与庄稼。他和老伴是那深埋地下的老根，在这片故土里盘根错节，汲取着岁月的养分；儿子儿媳是那抽出的枝蔓，顽强地向着更远、更广阔的天地伸展，去搏击风雨；而孙儿孙女，则是枝头那一抹最娇嫩的新绿，承载着所有的仰望与光亮。

根若守得定，枝便走得远；叶若繁茂，根便心安。这生生不息的血脉与牵挂，早已将这一家人缝合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。只要这片土地还在温热地呼吸，只要心中的盼头还像这春草一样在风里疯长，那么所有的跋涉与汗水，终将化作时光里最醇厚的回甘。幸福，从来不是终点，而是这万物复苏中，一代又一代人，薪火相传、生生向上的倔强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