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元丰六年(1083年)早春,贬居黄州的苏轼迎来了在长江边的第四个年头。经历了“乌台诗案”的沉痛打击,这位昔日的湖州太守已渐渐习惯了“躬耕于东坡”的田园生活。然而,在他心底,始终存着一桩未了的憾事——那便是久闻蕲州团黄之名,却未能亲至茶山,一睹其真味。
正是这个春天,他终于踏上了前往蕲州天峰麓的路。亲自采摘团黄茶之后,他写下了被清代纪昀评为“东坡第一长篇”的《寄周安孺茶》。这首六百字的长诗,不仅是中国茶文化的瑰宝,更见证了苏轼与英山茶叶的一段宿缘。

贬谪黄州:寻茶大别山
元丰三年(1080年),苏轼初至黄州,身份是“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,充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”的贬官。从汴京庙堂跌落至长江畔的萧瑟之地,他却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精神的慰藉——茶与酒,尤其是茶。
《寄周安孺茶》开篇便以宏阔视野梳理茶史:“大哉天宇内,植物知几族。灵品独标奇,迥超凡草木。”从周公旦记载茶叶,到杜育作《荈赋》,再到陆羽著《茶经》,苏轼如数家珍。这份对茶的熟稔,源于他多年的探寻:“自尔入江湖,寻僧访幽独。高人固多暇,探究亦颇熟。”在黄州期间,他踏访大别山南麓,与山中僧侣、隐士往来。正是这些探访,将他一步步引向了英山的茶山。
据《唐书地理志》记载:“蕲州土贡有茶,而其茶尤以蕲水为特著,蕲水之茶又在县之北山。”当时的英山隶属蕲州,地处大别山腹地,峰峦绵延,云雾缭绕,正是蕲州版图的北面,出产团黄茶。早在唐代,团黄茶就被李肇《国史补》列为贡茶第三品,与霍山黄芽、蕲门并称“淮南三茗”。唐人已有“蕲门团黄”之誉,至宋代,蕲、黄二州的贡茶产量更居全国之首,朝廷专门在石桥、洗马等地设立茶叶榷税机关。对“嗜茶如命”的苏轼而言,置身茶乡,那桩未了的遗憾便愈发难以按捺。

《寄周安孺茶》中的采茶纪事
《寄周安孺茶》最珍贵之处,在于记录了苏轼亲历的采茶制茶过程:“闻道早春时,携籯赴初旭。惊雷未破蕾,采采不盈掬。”初春清晨,他提着茶筐,迎着朝阳上山。此时春雷未响,茶芽初绽,采了半天尚不满捧。这正是名优茶采摘的真实写照——团黄贡茶历来以“鲜叶细嫩”著称,标准为一芽一叶、一芽二叶初展。
“旋洗玉泉蒸,芳罄岂停宿。须臾布轻缕,火候谨盈缩。”采回的鲜叶需用山泉清洗,随即上锅蒸青,再铺于布上揉捻,火候的控制须精益求精。这段描述与宋代蒸青团茶的制作工艺完全吻合,也印证了苏轼曾亲临制茶现场。那个春天,他不再是黄州城里的贬官,而是一个俯身于茶垄、躬身于焙炉的寻茶人。
“髹筒净无染,箬笼匀且复。苦畏梅润侵,暖须人气燠。”制好的茶叶存放于髹漆茶筒和箬叶茶笼中,既要防梅雨潮湿,又要靠体温保持干燥。苏轼由此生发感慨:“有如刚耿性,不受纤芥触。又若廉夫心,难将微秽渎。”他以茶的“刚耿”“廉洁”自喻,将茶品与人格相贯通——这正是他贬谪生涯中坚守的品格写照。而那桩未曾品饮团黄的遗憾,也随着这一番亲采亲制,终于得以释怀。

品鉴团黄:“香浓夺兰露,色嫩欺秋菊”
《寄周安孺茶》中,苏轼对他所采之茶的品鉴着墨尤为精彩:“晴天敞虚府,石碾破轻绿。永日遇闲宾,乳泉发新馥。香浓夺兰露,色嫩欺秋菊。”
他用石碾将团茶碾成“轻绿”的茶末,以乳泉之水烹点,茶香浓郁,盖过了带露的兰花;茶汤色泽鲜嫩,让秋菊也相形见绌。“香浓夺兰露,色嫩欺秋菊”——这十个字,成为后人追述宋代团黄茶品质的经典依据。
诗中还提及当时的斗茶风尚:“闽俗竞传夸,丰腴面如粥。自云叶家白,颇胜中山醁。”建溪茶在宋代极负盛名,苏轼却以蕲州团黄与之对举,并未自贬身价。他随后写道:“好是一杯深,午窗春睡足。清风击两腋,去欲凌鸿鹄。”午后一杯团黄,春睡足、清风生,飘飘然欲凌驾鸿鹄——这正是卢仝“七碗茶”诗意的回响。

“平生未尝团黄为人生一大遗憾”辨
关于苏轼与英山茶,地方史志和茶叶文献中流传着一则轶事:苏轼在黄州团练副使任上曾亲自护送团黄茶进京,并发出“平生未尝团黄为人生一大遗憾”的感叹。这一说法初看矛盾——既已“亲送进京”,何来“未尝”之憾?细绎其意,或可作两种理解:
一是版本时间差异,或指“未尝团黄”为苏轼先前的遗憾,待至英山天峰山亲采亲尝,遗憾方得弥补。二是文化解读上的可能——“未尝”未必指从未品饮,而可解作“未能真正领略其妙处”。如苏轼在诗中自述早年“小龙得屡试,粪土视珠玉”,直到亲身探究才“至味识五六”。这从“于兹自研讨,至味识五六”可证——他正是通过深入茶山,才真正读懂了团黄。
无论这则轶事信度几何,它至少说明:在后世茶人和英山百姓心中,苏东坡与团黄茶已紧密相连,成为地域文化记忆的一部分。那桩曾经的遗憾,反倒成了这段茶缘最动人的起笔。

天峰麓何在?茶缘永流长
《寄周安孺茶》中提到一处地名:“昨日散幽步,偶上天峰麓。山圃正春风,蒙茸万旗簇。”这“天峰麓”究竟何在?
清光绪八年《英山县志》卷三《山川志》明确记载:“天峰山,在县北五十里。峰峦高耸,为邑之镇山。产茶,味香美。”由此推断,天峰麓就在天峰山的山脚下,这里出产的团黄茶负有盛名,属英山境内。
民国九年版《英山县志·艺文卷》补充,苏东坡谪黄州时,尝游英山,与天峰寺长老煮茶论道。寺后摩崖有“天风海云”四字,笔力雄健,苍劲有力。郡守王凤生曾题诗刻于其侧:“崖畔题诗半藓苔,苏仙遗迹尚崔嵬。天风海云今犹在,谁共僧烹紫笋来。”
这些史料都证明,苏轼在黄州四年,“寻僧访幽独”的足迹曾踏入英山。“蒙茸万旗簇”五字,将春风中茶芽如旗枪攒簇的景象写得如在目前。那个早春,他带着遗憾而来,却携着满筐茶香而归。
诗的后半,苏轼由茶及人、由人及世,抒发人生感慨:“乳瓯十分满,人世真局促。意爽飘欲仙,头轻快如沐。”茶瓯满满,人世局促;茶意爽然,飘然欲仙。这既是对茶的礼赞,更是对生命的超越。结尾处,他甚至与嗜酒的刘伶对话:“为问刘伯伦,胡然枕糟曲?”有茶如此,何必耽溺于酒?这是苏轼晚年生活态度的写照——从酒神的激越转向茶禅的清旷。而那桩寻茶的了悟,或许正藏在这转向之中。

一片茶叶,一位文人,一方山水
九百余年后的今天,英山县杨柳湾镇翻身湾村的茶园依然葱茏,团黄贡茶的传统制作技艺已被列入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当地茶人仍会讲起苏东坡的故事,讲起他踏访天峰麓、亲采团黄茶的往事,也讲起他那一桩“遗憾”的传说。苏轼的《寄周安孺茶》,因记录了他与英山茶叶的直接因缘,而成为这首“东坡第一长篇”最动人的注脚。
“灵品独标奇,迥超凡草木。”苏轼笔下的茶,是天地间的灵物;而他自己,又何尝不是文人中的“灵品”?英山的山水滋养了团黄茶的香韵,团黄茶也滋养了苏轼贬谪岁月中的诗意与超然。这一片茶叶,一位文人,一方山水,因《寄周安孺茶》而永远联结,成为中国茶文化史上一段温润的佳话。而那桩遗憾,也终究化作了春风里的一次奔赴,茶瓯中的一抹清甘。
(作者:英山移动驻方家咀乡茶园畈村工作队 程勇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