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沿着大别山腹地的盘山公路蜿蜒前行,窗外的城市霓虹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与错落的乡野村落。
我将包里儿子的照片轻轻按在胸口,指尖摩挲着边缘。车后座那箱装满绘本、文具和彩色画笔的纸箱,是我跨越百里、从省外奔赴湖北英山的全部行囊。
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,心中既有对未知乡村教学的期待,更藏着对家中老人与稚子的万般牵挂。这趟奔赴,于我而言,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坚守,更是一束微光向山而行的修行。
2021年,初到英山县雷家店镇过路滩小学,乡村教学的艰苦比想象中更真切。老旧的砖瓦房教室,墙壁上的斑驳刻着岁月的痕迹,几张摇摇晃晃的课桌拼在一起,便是孩子们的学习天地;冬日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红了孩子们的小脸蛋和冻得攥紧笔杆的小手。
初来的日子,饮食的不习惯、深夜独处的孤独,还有对家人的思念,常常让我在熄灯后偷偷抹泪。
可每当清晨推开教室门,看到孩子们那一双双眼睛——清澈的、亮晶晶的、像山间晨露一样的眼睛——所有的委屈与疲惫便烟消云散。
那些眼睛里,有光。

我接手的一年级班级,大半都是留守儿童。父母远在他乡务工,孩子们跟着祖辈生活,少了些陪伴,多了些怯生生的腼腆。他们眼里的光,有时是躲闪的,有时是小心翼翼的,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。
为了让枯燥的知识点变得生动,我每天早早到校备课,熬到深夜打磨教案,把拼音、算数编成朗朗上口的儿歌和趣味故事,用矿泉水瓶、硬纸板自制教具,让课堂变成孩子们的乐园。我想让那些眼睛里的光,亮起来。

班里的小宇,性格格外内向。他总是缩在教室角落,像一株不敢见光的小苗。成绩落在后面,话也少,下课就一个人趴在桌上。直到有一天,我偶然翻开他的课本,发现空白处画满了灵动的小动物——奔跑的小鹿、飞翔的小鸟、藏在草丛里的兔子。线条稚拙,却满满当当挤在一起,好像要把整个山林都装进这本书里。
原来,这孩子心里藏着一颗爱画画的心。
我特意给他准备了水彩笔和画本。课余时间,我陪他画画,鼓励他把心里想的都画出来。他画山、画树、画他想象中父母打工的城市。画着画着,他的话变多了,会主动指着画给我讲里面的故事。
后来,我在班级里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,把他的作品贴在教室最显眼的地方。那天,小宇站在自己的画前面,头一次挺直了背。有同学围过来看,问他是怎么画的,他结结巴巴地讲,脸红了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从那以后,小宇的头慢慢抬起来了。他开始主动和同学交流,学习成绩一点点提升,还成了班里的美术课代表。
他眼里的光,越来越亮。
我不知道那束光能照多远。
也许有一天,他会走出这片大山,去看看他画里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模样。也许他会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,想起小时候有个老师,曾经陪他画过很多很多的画。

我不知道。但我相信,每个孩子眼睛里都有一束光。有的亮一些,有的暗一些,有的躲在云层后面。我的工作,就是每天推开那扇门,让光照进来,再小心地把它们一一擦亮。
夕阳西下时,我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。欢声笑语洒满乡野校园,一张张笑脸像山间的小野花,质朴又鲜活。
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金边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——我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是那束光。可真正发光的,是他们。我只是一个翻山越岭赶来的人,小心翼翼地把他们眼里的光,收集起来,擦亮,然后还给这片大山。
山高路远,初心不改。
这束从省外奔赴英山的微光,终将在乡野间汇聚成星河。当那些被擦亮的眼睛望向远方时,他们看见的,将是比大别山更辽阔的世界。
通讯员:英山县毕昇小学储银銮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