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百康
丙午槐序四日,微风和煦。翻开泛黄的万年历,指尖恰好停在一个宜修造、沐恩泽的吉日。这天,我特意叫上两位五六十岁、做事沉稳的劳力,驮上锄头泥刀,踏上了通往父母与二婶安息之地的山路。
那片地,在名叫上垸的自家自留山茶叶地里,不过一分地大小的圆形窝垱,却被道士赞为藏风聚气的吉壤。如今看来,这哪里仅仅是风水好,分明是三位老人生前积攒的厚德,才换来这方清幽的长眠之所。
时光倒流,一幕幕恍如昨日。2011年10月,母亲首先在此入土;2013年9月11日,二婶亦长伴于此;2017年10月8日,父亲归鹤,葬于两坟之间。三座坟茔紧紧相依,一如他们生前在那些清贫岁月里的守望相助。立起墓碑的那一刻,我们在心里默念:二老与小婶,你们在幽冥之界,亦可相互搀扶,再不孤单。
每逢清明雨上或冬至微雪,这寂静的山坳便会热闹起来。儿孙辈们携家带口,出嫁的姑娘、侄女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拔去坟头荒草,燃起几缕清香。然而,思念如野草般疯长,坟头的茅草也年年茂盛。逢着风大干燥时,稍有疏忽便生隐患。那几年里,惊险的火光闪过四次,幸得打水及时,更似冥冥中祖宗张开双臂庇佑着后生,才未酿成大祸。
每一次火苗的摇曳与熄灭,都烧在我的心头。其间,我无数次在梦里看见父母那慈爱又略带期盼的眼神。想为老人们砌一座水泥坟茔的念头,在心底生了根。可奈何俗务缠身,弟弟为生计在外奔波,二婶的儿子又抱恙(去年已故),侄孙一家远在北京。修坟之事,竟一拖再拖。这拖,拖出的是身为长子的愧疚,拖出的是对长辈“生前未尽够,死后多补救”的深深遗憾。
百善孝为先,孝道如一根无形的丝线,牵连着岁月,也牵连着家族的血脉。前年,我满花甲,退休闲暇。去岁清明,北京归来的侄儿、弟弟与细哥齐聚一堂,四家不分彼此,共出份子钱,为先祖母修砌了一方大气宽阔的水泥墓园。当宽敞的平台落成时,后辈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跪拜、焚纸,那升腾的烟火里,不再是提心吊胆,而是满腔的虔诚。
祖母的坟修好了,父母的坟却在梦里呼唤。今年清明前夕,一条微信在家族群里发出,弟弟与侄儿秒回“完全同意”。没有犹豫,没有推诿,这便是家风的传承。老一辈的孝心,化作了无声的春雨,早已润进了子孙们的骨血里。真正的家教,从来不是空洞的说教,而是你如何对待你的父母,你的孩子便将如何对待你。
自四月四日动工,历经五日风雨间歇的劳作,上垸处的三棺坟墓终于竣工。如今望去,三座坟茔前,水泥平台又宽又长,如长辈们生前坦荡的胸襟;青石围成半圆弧状,将家族的凝聚力紧紧环抱;外围的水泥砖砌成花坛,静待日后栽种花草。待到春暖花开时,这坟茔便不再是荒凉的孤寂,而是生机盎然的守望。
站在对面的柏油路上远远望去,青山环抱,茶香隐隐。这真乃吉地也!然而我深知,这世间最好的风水,不是道士口中的玄妙,而是子孙堂堂正正地做人,是代代相传的孝道。三位老人长眠于此,看着后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、和睦孝敬,定会在九泉之下,露出欣慰的笑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