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百康

门前的那口水塘，静卧在岁月深处，像一只清澈的眼眸，又像一颗跳动的“心脏”。它不大，如今被雕琢成精致的“心脏”形，四周环绕着竹节青的护栏，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，光鲜亮丽。然而，当我凝视着这不到两米深的水面，看着那一簇簇自在游弋的红鲫鱼时，透过那层光鲜的倒影，我看到的却是一幅沧桑的画卷，以及一位像大地母亲般默默奉献、隐忍坚韧的老人。

他，或许就是我的祖辈，是世世代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中国农民。

六十多年前，这口水塘比现在大得多。那时候的他，强壮、宽广而质朴。塘中间那块像小岛一样的大石头，是他宽广胸膛上结实的肌肉。大集体时代，日子清贫，大人们端着半干半稀的红芋片、粗菜淡饭挤在厅堂里，孩子们在泥巴地里滚铁环、赛木车。那时的他，从不抱怨生活的贫瘠。你看，水塘边上环绕着猪圈、牛栏、粪垱，大雨冲刷下的粪水尽数流入塘中。他毫不嫌弃这些泥泞与浊秽，而是将其默默吞咽、消化，最终转化为满塘活蹦乱跳、又长又肥的鱼儿。到了年关，他慷慨地敞开胸怀，让每家每户分上几斤鲜鱼，让红白喜事上有了体面的荤腥。这不正是我们的祖辈吗？他们身处最脏最累的泥泞中，却用最卑微的姿态，榨干自己的血汗，滋养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，托举起整个村落的温饱与欢颜。

那时的他，不仅哺育生灵，更是全村的脊梁。大伯作为“看水员”，日夜守着他，而他又何尝不是在守着大伯，守着那二三十亩农田？落雨时，他拼命蓄水；天旱时，他毫无保留地灌溉早稻、中稻、二季稻，甚至连过冬的田也不让干涸。他像一位不知疲倦的父亲，把自己的乳汁和血液，毫无保留地输给每一株稻秧，哪怕自己日渐干涸，也绝不让一寸土地荒芜。

岁月流转，孩子们长大了，要结婚盖房了。他老了，但他依然微笑着奉献自己。水塘中间那块坚硬的大石头被石匠凿开，成了细哥新房的基石。随后，田地到户，日子渐渐富裕，土坯房变成了楼房，水塘的面积也在这一次次的“割让”中逐渐缩小。他像一位渐渐老去的父母，看着儿女们成家立业、盖起新屋，心甘情愿地缩窄自己的衣袖，挤小自己的床铺，把更好的空间和未来让渡给后代。

到了二十世纪末，时代变了。庄稼汉变成了种茶农，福鼎大白茶让腰包鼓了起来。水泥路铺到了水塘边，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，太阳能、小汽车填满了院落。而这位“老人”，也被时代重新打扮，穿上了水泥石头的“新衣”，装上了竹节形的“护栏”。可是，在光鲜的外表下，却掩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痛——承包方没有筑上黄泥混合土，进塘的水从石缝里悄悄漏走了，水深不过一米。这多像那些被现代化浪潮裹挟的老一辈啊！他们表面上享受着儿女们创造的现代生活，看似光鲜体面，但内心的疲惫、精力的流失，却像那漏掉的水一样，无声无息，再也回不到当年那般丰盈。他们的功能，也从曾经无所不能的“多元”，退化成了如今单一的“观赏”。

门前的那口水塘啊，你哪里是一汪水，你分明就是我们的父母亲！

你从历史的深处走来，带着七八十年代的烟火与粗粝，带着大集体时代的无私与宽厚。你曾用粪水养肥鱼虾，用清流灌溉稻麦，用坚石奠基新宅。你包容了贫穷，见证了富裕，承受了切割，最终在乡村振兴的画卷里，安静地做一颗点缀风景的“心脏”。

水塘里的红鲫鱼还在自在地游弋，塆里的人们还在栏杆边惬意地拉着家常。而我，却想隔着这层漂亮的护栏，深深地鞠上一躬。我要敬畏这口水塘，更要敬畏像水塘一样无私奉献的父母亲。他们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倾其所有的付出；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现代文明完美地包裹，只在乎儿女们的餐桌是否丰盛，生活是否安康。

门前的水塘，父母的缩影。只要这颗“心脏”还在微弱却执着地跳动，我们的根，就永远有处安放；我们的后代，就依然能汲取到那份穿越岁月、生生不息的爱与滋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