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百康
老话常说,五月枇杷黄似橘。这不,邻居家秋婶院子里的枇杷,陆续地熟了。
那可真是棵精神的大树!碗口粗的树干,开杈分枝,撑起一把绿荫大伞。枇杷叶子厚实墩壮,长成卵状形,叶脉错落一直通到叶尖,翻过背面来看,还毛茸茸的,透着股憨厚劲儿。每个枝桠上都伸出状如鸡爪的果蒂,上头结着鹌鹑蛋大小的枇杷果。熟透的果子黄澄澄的,点缀在密不透风的绿叶里,就像给这把绿伞镶上了金边,那神韵,看着就让人满嘴生津。你拨开那带着小撮茸毛的果皮,咬一口,酸中带甜,再往里看,黑棕色的果仁露了出来——这仁儿硬邦邦的,只能留作种子,不能吃。可你别说,没这硬仁儿,哪撑得出那口酸甜多汁的果肉来?没熟透的枇杷呢,青青涩涩的,躲在叶子里不声不响。

秋婶是个热心肠的好客主儿,枇杷一熟,她绝不藏着掖着,摘下那金灿灿的果子,挨家挨户地分,整个塆里都飘着枇杷香。我家小孙子也得了那一小篮,乐呵呵地尝着鲜。小家伙一边吃,一边眨巴着眼睛问:“爷爷,这么好吃的枇杷,秋婶奶为啥不留着自己吃,要送给别人家?拿去换点零花钱不好吗?”
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说:“傻孩子,好吃的东西,少吃多有味,大家吃才有味,吃独食就无味啦!孙儿,你听说过这理儿不?自个儿琢磨琢磨?”
孙儿抓了抓脑袋,冲我做了个鬼脸,没吭声,又继续啃他那好吃的枇杷去了。
看着孙子那馋样儿,我脑子里忽地就飘回了小时候。那时候,咱们塆里也是这般热闹。二婶家菜园边有棵两尺围的枇杷树,高大茂盛,每年麦子黄了的时节,枇杷也就黄了,全塆的大人小孩,谁没吃过二婶家那甜酸甜酸的枇杷?不光二婶,黄家大表婶也是这号人,年年养两笼子蜜蜂,一到取蜜的时候,那亮堂堂、黏糊糊的蜂蜜,甜了咱们整个塆!
咱们那个老塆,三户谭姓,三户黄姓,还有一户程姓,大家伙儿杂居在一起,谁家也不争谁家也不抢。哪家树上的桃呀、梨呀、枣呀熟了,或是地里头一茬新出的黄瓜、豇豆、辣椒,只要是个新鲜物儿,头一拨出来,保准挨家挨户送一点,让全塆的人都能赏个鲜、尝个味儿。

你看这枇杷树,为啥招人稀罕?它不挑理,不摆谱,扎根在泥土里,撑开大伞好乘凉。那厚实毛茸的叶子,多像咱们乡下人的粗糙衣裳;那酸酸甜甜的果肉,多像咱们乡里乡亲的日子;而那颗硬邦邦、不中吃却只能做种子的果仁,不正是咱们庄稼人骨子里那份实实在在、代代相传的厚道吗?枇杷树不留那一树甘甜给自己,全敞开了让人摘,让人尝,这不就是咱们塆里老一辈人的影子吗?他们就像这枇杷树,把苦涩和硬核留给自己,把甜酸可口的好滋味,毫无保留地分给了左邻右舍。
“好吃的东西要人人吃才有味道!”这句听着不起眼的土话,在咱们塆里,流传了半个多世纪,至今还暖着人心。是啊,这世上的好东西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吞在肚子里才香,大伙儿一块儿分着尝,那滋味,才真叫一个透亮,才真叫一个绵长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