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卾东多山,连绵不断,层峦叠嶂。山上多树,松枫栗杉,杂然相生,以松为最。松树,乡亲们俗称枞树,每年夏秋,连雨天后,山间的精灵——枞菌,便露出芳踪。闲来的农人,挎篮寻山,采摘枞菌,餐桌上就有了一道山珍。

枞菌又名枞菇,主产于两湖及川渝、云贵等地。其名称,叫法不一。较为诗意的要数《舌尖上的中国》中的“雁来蕈”。雨后的马尾松林阴潮湿处,常常可见小伞一样的枞菇,如蓬勃的春笋,顶着松针,钻出地面。夏初呈黄褐,秋末多为乌青。按时令,秋末为上,论形态,半展为佳。

“三月枞菇四月蛆,五月枞菇堆成堆”。枞菇应时而生,极易腐败,身影来去匆匆。想尝到鲜味,可要与时间赛跑。雨势一收,不待全住,邀约拾菌的伙伴便往山上跑。拾枞菇是农家少年的欢乐,闲余时光,常被大人派活儿,大人们怕误农事,鲜少参与。汪曾祺《跑警报》中,“飞机响时,有人还蹲在山沟里采青头菌”,让我想起昆明人的另类个性和菌子的魔力。
石头旁,树底下,荆棘丛生处,有松针覆盖的地方,是孩子们打扫的主要“战场”。“找到一个!”一声喊,众人投去眼热的一瞥,加紧了搜寻步伐。找到枞菇后,小心翼翼,不亚于寻到了“五品叶”。拨开杂草,掰下菇蒂,吹去泥沙,轻放入篮。若是临时遇见,没有盛具,则掐一根长茎青草,穿过菇伞,糖葫芦似的提在手中。
温湿相宜时,枞菇成片散布,一捡便“堆成堆”了。不过这种光景我只碰到过一回。大多时候捡到十来个,串成一两串,刚够烧碗汤。一次,费半天劲儿,跑了两面山坡,仅捡回七八个,小的还像颗纽扣,短短的一串儿,喜滋滋提回家,央求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给我做汤。“这么点儿怎么做?丢给鸡吃算了……”“在山上到处跑,也不怕蛇和蜂子!”母亲嘴里满是嗔怪,手里却没有停歇。洗净,起锅烧油,在爆菜籽油里打两个滚儿,浇上半瓢井水,烧开加入盐和猪油,起锅前放点园里的韭菜或小葱,一股草木鲜气,不可名状,氤氲厨间。这菇香,在物质匮乏的岁月里,香甜了儿时的馋梦,齿颊留香。
时光如河,静静流淌。这些年东奔西走,我品尝过的菌类食材无数,而若论人间至味,则非枞菇莫属。云南的鸡枞干巴,东北的榛蘑松茸,大别山的花菇“鸡蛋黄”诸菌,味美,独特,但跟枞菌比起来还差点意思。“除去巫山不是云”,妈妈的味道,入魂。
枞菇做法多样。在乡下,与辣椒同炒,与腊肉合蒸,与土鸡猪肉共炖,烧菜,汆汤,浇面皆宜。滑嫩、爽脆、清新、鲜甜,滋味口感丰富。因无人工种植,鲜味天然。“好的食材只需简单的烹饪”,便有着无穷的魅力与神韵,往往是菜刚上桌,便被一扫而空。相传在元朝皇家食用的“春盘面”里,就以它作为佐料。宋人杨万里食蕈后,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,题诗赞曰“响如鹅掌味如蜜,滑似蒪丝无点涩”“崧羔楮鸡避席揖,餐玉茹芝当却粒”。
“九月枞菇胜老鸡”,鲜枞菇不耐贮存,但“山人自有妙计”。母亲不知哪里淘来法儿,用当季榨出的菜籽油反复熬炒,加水烧开转小火咕嘟,不时翻拨,直到锅中熬成深褐色,汤汁浓稠。熬制出来的枞菌,色泽乌黑透红,异香扑鼻,鲜美无比。待凉透装入煮沸消毒的玻璃瓶中,放冰箱冷藏,随吃随取。
每当在家碰到吃枞菇,母亲总要讲广为流传的关于吃的段子。某老汉一生贪吃,弥留之际,辗转而未肯去。其家人百般询问,老汉吊着一口气,幽幽道:“你们到山上找找,做碗枞菇汤,我吃了好去……”枞菇之味美,竟至如斯。
“中国好空气,英山森呼吸”。近些年,家乡大做旅游文章。山水,空气成为卖点,本地山珍身价大涨。黄州武汉等城市的老饕们,为了这一口鲜,常结伴而来。赏了山水,尝了山珍,润了肺,洗了眼。醉了游客,乐了乡民。听说一众武汉客,在山中农家饭庄用餐将毕,突然发现厨房里有枞菇,不待问价,便急忙吩咐让店家清炒了一大盆。甫一端来,香气引得众人起而喧哗,斯文尽去,风卷残云,一通海吃,成为了一时之笑谈。
“望得见山,看得见水,记得住乡愁”。故乡的味道,有脚力,跟你到山高水长;故乡的记忆,有钻劲,深入到骨髓心房。无论你是在远走他乡,还是在本地长留,夏初至秋末,总有一缕菇香,香在心的深处,历久弥新。
通讯员:谢良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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